文章
248
1
作者
書評:《敘利亞語方言版本古蘭經》
書評:《敘利亞語方言版本古蘭經》(Christoph Luxenberg, Die syro-aramaeische Lesart des Koran: Ein Beitrag zur Entschlüsselung der Qur’ānsprache[柏林,德國:Das Arabische Buch,2000])
*本書評原刊於HUGOYE: Journal of Syriac Studies,卷6,1號(2003年1月)。
此著作在古蘭經釋經史上可謂史無前例,雖然同類作品見於聖經文本批評學界。Luxenberg的研究,從其方法論、語言結論,及至於古蘭經內容本身等多方面,都給予學者全新視角,重新檢視伊斯蘭釋經傳統未能完全解答的問題。作者的研究未必每個細節皆正確,但相信此書會為古蘭經學界帶來重大轉向,正如超過一世紀前聖經詮釋學所走的路一樣。本著作向古蘭經學家展示了哲學研究科學法的力量與價值,顯示仔細的方法學如何能令古蘭經文更清晰。從前一般假設伊斯蘭傳統最為可靠,古典文獻所有的傳遞錯誤問題它似乎都能免疫,但本書提供了哲學角度,迫使學者重新檢視這假設。若聖經詮釋學史堪以借鑒的話,相信本書或多或少將為古蘭經學研究帶來革命。
本書分十八部分展述其命題、資料來源、方法學,及應用例子;1至10部介紹背景、方法,及如何應用此方法解開古蘭經若干難解字的詞源學及意思問題,作者認為屬篇中關鍵字的。11至18部按首部分所作結論,提出若干難解字句的可能解釋,處理語彙、句型,與句法等問題,展現古蘭經在傳遞 過程裡發生的多個錯誤(11-14),從此視角檢驗全本經書裡產生誤解的課題(15-16);作者繼而應用此結論以解釋古蘭經108及96篇,最後於本書第18部作綜論。
在此著作裡,作者先集中處理某些關鍵項目,先建構了本文語言學的方法論並相關應用,日後再按此法杷梳整本古蘭經。此為概論式著作,先以建構其方法學,並提大量證據支持。鑒於這不過綜論式提案,作者承諾日後在最後的研究會對其立論有更詳盡闡釋與表達。
作者在序言裡略述敘利亞語文獻對阿拉伯人、和對古蘭經在文化、語言學上影響之鉅。在穆罕默德時代,阿拉伯文仍未成為書寫語言;從第2至第7世紀,近東一帶普遍使用敘利亞-亞蘭文,或稱敘利亞為書面語。敘利亞語是亞蘭方言,初為上米索不達米亞城邦埃得薩(Edessa)用語,雖然埃得薩後來不再成為獨立政體,其語言卻成為基督教及其文化的傳播用語,傳遍亞洲,遠達印度馬拉邦(Malabar)甚至中國東部。至古蘭經出現時,敘利亞語仍是廣泛使用的文化傳播媒介,為亞蘭人、阿拉伯文,和部分波斯人使用。從4世紀起,敘利亞語作品構成了近東最豐富的文獻(如教父阿弗拉特[Aphrahat]與以法蓮[Ephraem]的著作),至7至8世紀才為阿拉伯語取代。重要的是,存在的敘利亞語-亞蘭文獻及其文化體系,幾乎全屬基督教的。Luxenberg研究部分顯示,敘利亞語對創立阿拉伯書面語群體之影響,乃經由一個基督教媒介傳遞,造成根本影響。
作者繼而闡述「敘利亞語」(Syriac)之詞源,得留意,最早期的聖訓文獻裡亦提到這種語言之重要,記載穆罕默德曾吩咐跟隨者學習敘利亞語(並希伯來語);正因這種語言是阿拉伯書面語的先驅,穆罕默德才會有此吩咐。Luxenberg有如此假設,既然敘利亞語是當時阿拉伯人的書寫用語,亦是近東文化體制用語,正如之前的阿卡德語(Akkadian)及後繼的阿拉伯語一樣,那敘利亞語必然會影響阿拉伯書面語之啟創者;他繼而推論,這些阿拉伯人受基督教文化影響,也參與用敘利亞語進行的基督教禮儀。
自19世紀開始,西方學者已注意到外語對古蘭經用詞的影響,尤其亞蘭方言敘利亞語。Luxenberg遂搜集相關研究,再對古蘭經的阿拉伯語作系統檢測,以尋得解決若干難解經文的通用方法。作者在考究古蘭經之參考來源,及從穆罕默德到奧斯曼時期的經文傳遞史,乃得出上述結論;並藉相關文本批評哲學工具檢視、收集例子以論證。作者的方法學,並非基於因循的宗教或傳統假設,尤其阿拉伯釋經家的觀念。至目前為止,西方釋經家對古蘭經的傳統釋經法的批判並不強,而Luxenberg的結論直接或間接反映,這種「信心」實在枉然。就算有人想反駁,要證明Luxenberg的結論錯誤,也難以再假設最早期的阿拉伯釋經家確切理解古蘭經阿拉伯文之文法及字彙;這是本書重要貢獻之一。
Luxenberg繼而陳述,伊斯蘭傳統如何論古蘭經早期傳遞歷史。據傳統,哈里法奧斯曼(Uthman ibn Affan,公元644-656)乃最先將穆罕默德(公元570-632)言談收集、編彙成書之人;據學者所知,古蘭經是第一本阿拉伯語書籍,其重要性在於,這是阿拉伯書面語的基礎,而阿拉伯語後來成為盛載中世紀文明的精緻語言。對穆斯林而言,古蘭經是一切宗教、神學、法律用語之源,是真主給穆罕默德的啟示。對非穆斯林而言,這是重要文獻,值得從歷史與哲學角度仔細研究。
後者的角度,也正是作者所採取進路。一直以來,西方釋經家都只遵循伊斯蘭傳統,較少利用學術研究技巧與工具處理經文;作者先概述了西方古蘭經研究的幾個重點。但近年來,愈多西方學者注意到經文裡的外文詞彙,所提及外國史事,其中許多都帶亞蘭方言的。但因為西方學者主要仍循伊斯蘭釋經家所用、不太科學化的方法,相關發現並不太受重視。
本書第二部分,續論此研究有別於阿拉伯及西方學界之處,即不遵遞阿拉伯釋經家方法,卻以阿拉伯與敘利亞語彙學、語意學為工具。作者主要參考以下資料:阿拉伯釋經著作,主要為泰伯里作品,屬最早期文獻[2]。泰伯里時代還沒有阿拉伯文字典,只能靠口述傳統,和更接近穆罕默德時代的前輩釋經家說法,但此等文獻皆已散迭,只存殘篇[3]。其他主要參考文獻,是西方釋經家Bell的古蘭經譯本及注釋[4]、Blachère的注釋[5]、Paret注釋[6];Payne Smith編敘利亞語詞典[7];Brockelmann編敘利亞語詞典[8];Manna的迦勒底-阿拉伯雙語詞典[9]。
本書第三部分,論運用上述資料的方法學。作者指,研究主旨之一,在於釐清三個西方學者眼中的難解字詞;而亞蘭學研究許多發現,令作者重新檢視古蘭經裡的難解篇章,並發現從此角度看相關經文,比阿拉伯釋經家的傳統解釋更合理(西方學者大都遵循此解釋),更切合上文下理。舉例說,泰伯里時代還沒有字詞典等工具,只偶爾引述前古蘭經時期某節阿拉伯詩文,以支持其解釋,因此錯解的機會頗大,因為前伊斯蘭時期的詩文,其上文下理往往難以確定。然而,西方學者在大多數情況下對這種解釋竟全盤接受。
而作者的方法,乃是先重組古蘭經的歷史背景,以對經文作系統研究,梳理文本批評問題。他以1923-1924年開羅出版的古蘭經官方版本-但不考慮母音符號-為根據。此開羅版本的好處在於,編寫時參考了早期眾阿拉伯釋經家對經文的詮釋,編者並嘗試統一子音辨別標點。而作者許多時候都會循其治學法則,修訂可能讀法,並循寧取較難讀法(lectio difficilior)為準。若按上文下理仍意思不明,阿拉伯釋經家亦不置可否的話,作者才會考慮修正開羅版本的讀音標示。
作者清楚概述其方法,選取西方釋經家認為難解的經文,先檢視泰百里(Tabari)著作,看是否有西方釋經家漏看的解釋;找不著的話,再查古典字典(’Lisān),看是否有泰伯里及他的較早前文獻來源都沒記錄的解釋;也找不著的話,就檢查該阿拉伯語表達是否與某敘利亞語詞彙同字根,而該敘利亞字詞有另一個意思,是合符上 下文理的。作者發現,在不少例子裡,用敘利亞字詞解釋會更合理。留意上述檢查步驟乃按開羅版本古蘭經文處理,在這階段並不修改其子音標示。
若上述步驟皆不管用,才考慮改變某字的子音辨別符號,看可否令該阿拉伯文表達更合理。作者發現,許多時候之所以文理不通,乃因子音誤讀。都不管用的話,則在嘗試改變子音標示後,再檢查是否有同字根的敘利亞文,能提供合理解釋。
都解不通的話,再檢查該阿拉伯文是否轉借自某敘利亞詞彙,這包括兩方面-字型轉借,並語義轉借。字型轉借詞彙,是保留來源字的結構,嵌進目標語言的字型。舉例說,德語Fernsehen(電視機)乃參考英語television的結構,即tele(遙距)加visio(視像),將二詞的德語嵌進去,組成新字。而語義轉借,則為目標語言某字賦與新意義,是該語言原本沒有的,但卻在其他方面與來源語言裡這個字同義。
本書第四部分,作者談及阿拉伯書面語發展過程,這對古蘭經傳遞史至關重要。作者指,書寫用的阿拉伯語原本有六個字母標示二十六個語音,子母後來逐步輔以上綴或下綴標點作仔細區分。古蘭經成書時所用的阿拉伯字母只是縮寫,用簡便符號助記憶,其標音法並不嚴謹。因此作者認為,經文傳遞應該非如一個主要聲稱說伊斯蘭傳 統是靠記憶口傳的,而是用簡單筆記輔助。
關於古蘭經之口傳,伊斯蘭傳統裡流傳相關故事各異,本書第五部分即談及這課題。據伊斯蘭傳統,古蘭經乃經一連串「誦讀者」(qurrā’)傳承的,中間的授受脈絡從沒有中斷,與穆罕默德同時代的有阿巴斯(ibn 'Abbas,692年卒),早期具權威的傳承者有阿那斯‧伊本‧馬立克(Anas ibn Mālik,709年卒)等。然而有另一個傳統卻與此有矛盾,指奧斯曼從穆罕默德遺孀哈福賽(Hafsa)取得記錄經文的「葉片」再編彙成書;而伊斯蘭傳統並沒提及究竟標音輔點是何時才確定的,據Blachère,當中的發展過程長達三百年。前奧斯曼時期的古蘭經發展之所以難以追溯,正如泰伯里也提到,是因為奧斯曼在編彙經書後,將與他所編的版本有讀法不同的版本都全銷毀了。
本書第六部分,作者提及一伊斯蘭傳統,穆罕默德自己談到只標示子音的古蘭經文有其不確定性。相關傳統故事有二,由泰伯里記錄,內容大概是,穆罕默德認可某段經文之不同讀法,只要意思相約,不將咒詛讀成祝福、或反過來將祝福讀成咒詛就行。作者認為,傳統故事正好反映了當時人亦隱然覺得,記錄經文的阿拉伯字母讀法並不確定。
本書第七部分,作者列舉伊斯蘭傳統如何解決第一代釋經家因穆罕默德處理經文之「彈性」所生疑惑。作者按其方法學原則,證明傳統謂古蘭經有七種讀法(sabcat ahruf)-即穆罕默德因著有眾多阿拉伯方言而承認的,乃與埃斯特蘭勒里語(Estrangeli)的七個母音符號緊密相關,那是由操東敘利亞語人士發明的書寫系統。此系統以點在子音字母上下標示母音,即像阿拉伯語標音的做法。泰伯里也曾提到所謂「五種讀法」傳統,並解釋那是指西敘利亞語的五個母音符號,古典阿拉伯語的三個母音符號即源於此。
第七部分接續討論古蘭經裡所提若干聖經人名,以證明稱為阿拉伯語閱讀之母(matres lectionis)的三個子音 'alif、wāw、yā,也可以有多種讀法的。作者提到,伊斯蘭傳統也曾記載,有時候長母音/ā/可以讀作/ē/,這是麥加地區口音。作者亦證明,「跡象」的阿語harf也可與「誦讀(法)」(qirā’at)同義,因為這不僅為文句提供母音,亦提供了子音分辨標示,這些標記後來才漸漸固定,令每個子音符號只有一種讀法。古蘭經裡每個字母,讀音從不固定到固定,發展期長達逾三百年。從最古老的古蘭經抄本可見,裡面的子音並沒有分辨標點;但後來字用慣了,釋經家就沒有留意,究竟那原本是亞蘭文,或是麥加地區口音的阿拉伯語。這個問題,連最早期的阿拉伯釋經家都覺得難辨。